陈远博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,正在新房里跟装修师傅吵架。
师傅说防水涂料不够,得再加两桶,一桶五百八。陈远博说上周才买过三桶,怎么可能不够。师傅蹲在卫生间门口抽烟,眼皮都不抬:“你那个老婆非要做淋浴房下沉式,坡度大,费料。”
陈远博刚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——周敏。
他前妻。
离婚四年了,这个号码从来没在屏幕上亮过。陈远博犹豫了两秒,接起来。

“远博。”周敏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,气若游丝地飘过来,“我在市人民医院……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……你能不能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,接着是一个陌生女人急促的喊叫:“27床家属呢?27床怎么又咳血了!”
电话断了。
陈远博站在堆满水泥袋的客厅里,手指僵在耳边。装修师傅还在絮絮叨叨说防水的事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我该去吗?
我们离婚四年了。她当初走得多干脆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。我妈跪在地上求她别走,她头都没回。
可那声音……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陈远博捏了捏眉心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宋,你帮我去市人民医院一趟,打听个人,叫周敏,应该在呼吸科或者胸外科。对,就是她。你先去看看什么情况,钱我转给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我跟周敏是2014年结的婚,2019年离的。五年婚姻,没孩子,没房子,没什么值得回忆的好日子。离婚的时候我把仅有的一辆二手车给了她,自己骑电动车上下班,骑了整整两年。
我妈逢人就说,周敏是个好媳妇,是陈远博不争气,守不住人家。
这话我听了无数遍。每次家族聚会,七大姑八大姨都要拿出来嚼一遍,好像我不被戳脊梁骨他们就不舒服。
手机震了一下,老宋发来微信:“哥,人确实在人民医院呼吸科,情况不好。医生说是重症肺炎合并肺纤维化,得做手术,押金要八万,后续治疗加起来少说五十万。她身边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,说是她儿子。”
儿子?
陈远博瞪大了眼睛。
周敏再婚了?不对,离婚四年,如果当时就有孩子,那孩子现在应该……也不止十来岁。
他正想着,老宋又发来一条:“护士说她住院五天了,欠费两万三,再不交钱就要停药。她那个儿子天天蹲在走廊里写作业,晚上睡在陪护椅上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陈远博猛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。
“她家里人没来?”
“护士说没有。只有一个表姐来过一次,送了两千块钱就走了。”
陈远博盯着手机屏幕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四年前离婚那天,周敏在民政局门口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陈远博,你是个好人,但你撑不起一个家。”
那句话像一根钉子,扎在他心口四年。
他没有挽留,因为周敏说的没错。那时候他做建材销售,一个月底薪一千八,提成时有时无。周敏在商场站柜台,一个月三千五。两个人租房子住,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,剩不下几个钱。
我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。他爸走得早,家里就他一个儿子,养老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。
周敏从来没抱怨过。
但她越来越沉默了。
那种沉默不是平静,是冷水泡茶,慢慢凉透。她不再跟他分享白天发生的事,不再拉着他逛超市,不再在周末的早晨赖床撒娇。
离婚是她提的,理由只有四个字:“我累了。”
陈远博当时什么都没说,签了字,转身走了。
他后来听说周敏去了省城,在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。再后来就没了消息。
如今她躺在医院里,欠着费,快被停药了。
陈远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跟装修师傅说:“防水的事明天再说,我有急事。”
师傅张嘴想说什么,陈远博已经走出了门。
路上他给现在的老婆蒋敏打了个电话。
“敏敏,晚上我可能晚点回去,有点事。”
蒋敏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,她在家做电商客服,一天到晚挂在线上。“什么事?又加班?”
陈远博犹豫了一下:“不是加班,是……有个朋友住院了,我去看看。”
他没说“前妻”两个字。
为什么不说?
我说不出口。蒋敏跟我结婚两年,她是个好人,踏实过日子,从不乱花钱。但她对“周敏”这两个字特别敏感。去年我们吵架,她翻我旧手机看到周敏的照片,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。
那照片我早就忘了,是离婚前拍的,存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。
蒋敏把它删了,然后把手机拍在桌上:“陈远博,你要是还放不下她,趁早跟我说,我给她腾地方。”
我说没有,真没有。
但蒋敏不信,或者说,她选择性地不信。
从那以后,周敏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字。
陈远博开车到了市人民医院,在停车场坐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关节发白。
去还是不去?
去了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要插手这个烂摊子?可我们已经没关系了。她不是我的责任,那个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。
可不去……那条欠费停药的信息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。
他推开车门,走向住院部大楼。
呼吸科在九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他闻到了那种独属于医院的气味——消毒水、药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气息混在一起,让人从胃里开始不舒服。
走廊里摆满了加床,家属们坐在塑料凳上打盹,有人在低声打电话,有人在吃盒饭。
陈远博走到护士站:“请问周敏在哪个病房?”
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家属?”
“不是,我是……朋友。”
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:“27床,往前走,右手边第三间,六人间。”
陈远博走过去的时候,先看到了一个男孩。
男孩大概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。
他低着头写字,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,手指上沾着墨水。
陈远博在男孩面前停了一下。
男孩抬起头,眼睛很亮,但眼白有些发黄。他的脸瘦得轮廓分明,颧骨高高凸起,嘴唇干得起皮。
“叔叔,你找人吗?”男孩问。
“我找周敏。”
男孩立刻站起来,合上练习册:“她是我妈。叔叔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她以前的……朋友。”陈远博嗓子发紧。
男孩点点头,转身推开病房门:“妈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陈远博跟在后面走进去。
六人间的病房挤满了人和东西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。靠窗的27床,一个瘦削的女人半靠在枕头上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。
陈远博几乎认不出她。
四年前的周敏,虽然瘦,但面色红润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。眼前的这个女人,脸色灰白得像旧报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几乎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周敏看到他,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她抬起手,想摘下氧气面罩,手却抖得厉害。
陈远博快步走过去:“别动,别动。”
他站在床边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最后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来,离床沿半米远。
周敏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她一个字都没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她偏过头去,用被子擦了擦。
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陈远博问。
周敏摇了摇头,声音闷在氧气面罩里: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
“老毛病?什么老毛病搞成这样?”
周敏没回答。
旁边的男孩小声说:“我妈三年前就开始咳嗽了,一直在吃药,没好。上个月突然发高烧,来医院检查,医生说……说肺不行了。”
陈远博转头看男孩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周乐乐。”
姓周。
陈远博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“你爸呢?”
乐乐低下头,没说话。
周敏在床上摆了一下手,费力地摘下面罩:“远博,别问了。你来……我挺意外的。我知道不该给你打电话,可我实在……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,每一口气都拉得很长。
陈远博沉默了一会儿:“欠费的事我知道了。我先给你交上,你别急。”
周敏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摇头:“不用不用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只是想让你帮我联系一下我表姐,她手机打不通了,我——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陈远博站起来,“我去交钱。”
他走出病房的时候,乐乐跟了出来。
“叔叔。”男孩在他身后叫他。
陈远博转过身。
乐乐咬了咬嘴唇:“你是陈远博叔叔吗?”
陈远博一愣:“你知道我?”
乐乐点点头,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:“我妈有时候会说起你。”
“说我什么?”
乐乐犹豫了一下:“她说……她对不起你。”
陈远博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一岁。”
十一岁。
陈远博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。离婚四年,这孩子十一岁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,转身走向电梯。
一楼缴费大厅人山人海,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才轮到他。
“周敏,呼吸科27床,缴八万。”
收费员啪啪啪敲键盘:“账户余额不够了,要缴够后续治疗费用吗?手术加住院加后续康复,医生开的预缴单是五十三万。”
陈远博愣住了:“五十三万?”
“对,肺移植手术及相关费用。你是家属吗?医生应该跟你们谈过了吧。”
陈远博感觉后背在出汗。
五十三万。
这不是一个小数目。他和蒋敏刚买了房,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,装修的钱还是信用卡分期。他手头能动用的活钱,加上工资卡、奖金卡、零存整取,加起来大概有六十万左右。
那是他全部的家底。
是准备用来还房贷、装修尾款、应急的命根子钱。
陈远博站在收费窗口前,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。
我该怎么办?
五十三万。这个数字足够让我重新回到四年前那个捉襟见肘的状态。蒋敏要是知道了,这个家就完了。
可她躺在上面,快没命了。
还有那个孩子。那个叫乐乐的孩子,十一岁。
陈远博闭上眼睛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。
2015年冬天,他妈心脏病发作住院,周敏在医院陪了整整二十天,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,白天还要赶去上班。那二十天,周敏瘦了十二斤。
2016年,他做建材生意被人骗了八万块,周敏拿出全部积蓄帮他还债,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离婚那年,周敏什么都没要。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,连结婚时买的那对金戒指都留在了床头柜上。
陈远博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缴五十三万。”
他把银行卡递过去。
输密码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
六十万,一下子去了五十三万。剩下的钱,撑不过两个月的房贷和装修款。
手机“叮”的一声,银行扣款短信来了。
陈远博看了一眼余额,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。
他把缴费单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
电梯里他给老宋发微信:“钱交完了,你帮我盯着点,有情况随时告诉我。”
老宋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哥,你疯了?”
陈远博没回复。
他回到九楼,把缴费单交给了护士站。护士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好,马上安排手术。你是家属吗?需要签一下手术同意书。”
“我不是家属,你们联系她家属签吧。”
“她登记的系统里没有家属联系方式。”
陈远博沉默了两秒:“给我吧,我签。”
他签了字,走到27床门口,却没有进去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他看到周敏闭着眼睛躺在那里,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白雾,一呼一吸间,那层白雾像潮水一样涨落。
乐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握着妈妈的手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陈远博看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他看到了那个男孩脸上的表情——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、沉静的、让人心碎的勇敢。
陈远博转身离开了。
他走进电梯,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,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。
五十三万。
我该怎么跟蒋敏交代?
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蒋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茶几上摆着一份凉透的外卖。听到开门声,她头都没抬:“这么晚才回来?”
陈远博换了拖鞋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敏敏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蒋敏放下手机,看着他。
陈远博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很难把“前妻”两个字说出口。最后他说:“今天我去医院了,周敏在那里。”
蒋敏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周敏?你前妻周敏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去医院看她?”蒋敏的声音拔高了,“她怎么了?生病了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们离婚四年了!”
“她病得很重,肺不行了,需要手术。医院要停药了,我先垫了点钱。”
蒋敏蹭地站起来:“垫钱?垫了多少?”
陈远博没说话。
“陈远博,你到底垫了多少?”
“五十三万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
蒋敏瞪着他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,再变成一种陈远博从未见过的愤怒。
“五十三万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陈远博,你是不是疯了?我们的房贷怎么办?装修尾款怎么办?你拿什么钱去给你的前妻?”
“敏敏,她真的很危险——”
“我不管她危不危险!”蒋敏吼了出来,“她是你的前妻!前妻!你们离婚了!她不是你的责任!那个钱是我们两个人的钱,你凭什么自己做主?”
陈远博低下头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我知道她说得对。
那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。
可我当时站在那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不能让她死。
不是因为她是我前妻。是因为她曾经在我最难的时候,拿命撑过我。
“陈远博,我问你。”蒋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刀子划开皮肤,“你是不是还爱她?”
“不是。”陈远博抬起头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什么样?你告诉我,一个男人,拿出全部家当去救前妻,除了还爱她,还能是什么?”
“是良心。”陈远博说。
蒋敏冷笑了一声:“良心?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了,那你对得起我吗?我们结婚两年,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,你拿去给你前妻?”
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陈远博,转身冲进卧室,砰地关上了门。
陈远博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。
客厅很安静,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宋发来的微信:“哥,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。周敏让我转告你,钱她以后一定还你。”
陈远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
第二天早上,陈远博起床的时候蒋敏已经出门了。
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我回我妈家住几天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陈远博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,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。
装修师傅发消息催他买防水涂料,他回了一个“今天去不了”,然后开车去了医院。
九楼的走廊里依然挤满了人。乐乐还是坐在那张塑料凳上写作业,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,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。
“乐乐。”
男孩抬起头:“陈叔叔。”
“吃早饭了吗?”
乐乐摇了摇头。
陈远博叹了口气,转身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。他把袋子递给乐乐:“吃吧。”
乐乐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谢谢,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显然饿坏了。
“你平时吃饭怎么办?”
乐乐咽下一口包子:“医院食堂有十块钱的盒饭,我跟妈妈分着吃。”
陈远博心里一酸。
“你妈的病,是什么时候开始严重的?”
乐乐放下包子,低下头:“两年前医生就说要手术,但是没钱。妈妈把药停了,换成便宜的中药喝,喝了大半年,越来越严重。上个月她咳血了,表姨送她来的医院。”
“你表姨呢?”
“她说她也没钱了,借不到。”
陈远博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爸呢?”
乐乐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我没有爸爸。”
陈远博没再问了。
他走进病房,周敏醒着,靠在枕头上喝粥。看到他进来,她放下勺子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远博,谢谢你。”
陈远博在床边坐下来:“别谢了,好好养病。”
周敏看着他的脸,轻声说:“钱我一定会还你的,我写欠条。”
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周敏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蒋敏……她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生气了吧?”
陈远博没有正面回答:“你安心治病,别操心这些。”
周敏的眼眶又红了。她偏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远博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不,你让我说。”周敏转回头看着他,“四年前我走,不是因为你不争气。那句话是我故意说的,我想让你记恨我,这样你才能放下。”
陈远博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妈查出了肝癌,需要二十万手术费。我知道你拿不出那么多钱,你妈身体也不好,每个月都要花钱。如果我跟你说实话,你一定会砸锅卖铁去凑钱,到时候两个家都保不住。”
周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提离婚,是不想拖累你。”
陈远博坐在那里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那你妈的病……”
“我妈两年前走了。手术做了,但转移了,没留住。”周敏擦了擦眼睛,“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医药费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陈远博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他想起四年前离婚那天,周敏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“你是个好人,但你撑不起一个家”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嫌弃。
原来那是保护。
他张口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周敏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别这副表情。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同情我,是想让你知道,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。是我欠你的,欠了四年。”
陈远博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:“你先休息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他快步走出病房,靠在走廊的墙上,仰着头,死命忍住眼眶里的东西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墙边,像个傻子一样发呆。
乐乐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仰着脸看他。
“陈叔叔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远博抹了一把脸,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乐乐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远博才平复下来。他低头看着乐乐:“你妈的病好了以后,你们有什么打算?”
“妈妈说等她好了就去找工作,让我好好上学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上学?”
“就在这附近的小学,五年级。我妈住院这段时间,我跟老师请了假,老师同意了。”
“不上课怎么行?”陈远博皱了皱眉,“这样,我明天找人帮你联系一下,你先回学校上课。医院这边我安排人照顾你妈。”
乐乐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瞬,又暗了下去:“护工太贵了,我们请不起。”
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乐乐咬着嘴唇,低着头,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句:“陈叔叔,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陈远博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?
因为愧疚?因为良心?因为知道了真相?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妈以前帮过我。”
这是实话,但又不是全部的实话。
他帮周敏,还有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深想的原因——那个孩子的年纪。
十一岁。
离婚四年。
这个时间差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脑子里。
但他没有问出口。
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手术那天早上,陈远博六点就去了医院。
周敏已经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,乐乐坐在外面的长椅上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小布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远博指了指布包。
乐乐打开给他看,里面是一枚金戒指,款式老旧,磨得有些发白。
“我妈说,如果手术有什么意外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陈远博认出来了。
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金戒指。
她走的那天,留在了床头柜上。
陈远博把布包塞回乐乐手里:“拿好,等你妈出来还给她。”
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。
陈远博一直等在手术室外面,中间接了几个电话。一个是蒋敏打来的,他接起来,对面沉默了三秒钟就挂了。一个是装修师傅催账的,他应付了两句。还有一个是他妈打来的,问他在哪儿,他说在医院看朋友。
“是不是周敏?”他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。
陈远博沉默了一下:“是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他妈重重的一声叹息:“远博,你都离婚四年了,还管那些事做什么?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,蒋敏才是你老婆。”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光知道!我听说你拿了几十万给她交医药费?你是不是脑子坏了?那钱是你和蒋敏的,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妈,我回家再跟你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手术顺利,但病人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,费用不低。后续康复也很关键,不能操劳,不能受凉,要定期复查。”
陈远博松了一口气:“多少钱?”
“抗排异药物一个月大概三千到五千,要终身服用。加上定期复查、康复治疗,后续每年大概需要五到八万。”
陈远博点了点头,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。
五十三万已经花了,后续每年还要五到八万。他的工资加奖金,一年大概二十万出头,蒋敏做电商客服一个月四千多。房贷每月八千,装修还差五万尾款,信用卡分期每月还三千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亏的。
但人救回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周敏从手术室转到了重症监护室,要观察四十八小时。
陈远博让老宋帮忙找了一个护工,又给乐乐买了晚饭,安顿他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住下。
临走的时候,乐乐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陈叔叔,你真的不是我的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陈远博看着他,心跳突然加速。
“不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乐乐松开了手,“叔叔再见。”
陈远博没有追问。
他开车回家,路上给蒋敏发了条微信:“敏敏,我们谈谈。”
蒋敏没回复。
回到家,灯是黑的。蒋敏不在。
陈远博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
他翻出手机相册,找到一张老照片。那是他和周敏结婚那天拍的,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傻呵呵地笑。
那时候他二十五,周敏二十三。
现在他三十三了,离过一次婚,又结了一次婚,背着上百万的房贷,银行卡里只剩下几万块钱。
我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?
手机突然响了,是老宋。
“哥,周敏醒了,一切指标正常。她让我告诉你,钱她一定会还,让你别担心。”
陈远博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老宋压低声音,“我今天听护士八卦,说周敏住院这些天,有个男人打过好几次电话来问情况,但从来不露面。护士问他是谁,他说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
“对,说是朋友。护士留了个心眼,记了那个号码。你要不要?”
陈远博犹豫了一下:“发给我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老宋发来的那串号码,看了很久。
最终他没有拨出去。
三天后周敏转回了普通病房。
陈远博去医院看她的时候,蒋敏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。
她站在门外,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周敏和乐乐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陈远博走过去,蒋敏没看他,只是说:“她看起来确实不太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孩子是谁?”
“她儿子。”
蒋敏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:“几岁了?”
“十一岁。”
蒋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不是傻子。
十一岁,离婚四年。这个账谁都会算。
“你的?”蒋敏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片划过皮肤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远博说,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去问?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蒋敏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陈远博,我想回我妈那里再住几天。等我想清楚了,我回来找你谈。”
她没有进病房,转身走了。
陈远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蒋敏是个好女人。她不该承受这些。
可我又能怎么办呢?
陈远博推开病房门走进去。
周敏的精神好了一些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乐乐坐在床边,正在给她削苹果。
看到陈远博进来,周敏笑了笑:“刚才那个是你老婆吧?怎么不进来?”
“她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周敏垂下了眼睛:“远博,等我出院了,我会去找她当面道谢。这笔钱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,她有权利知道。”
陈远博沉默地坐下来。
乐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敏,周敏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床老人的鼾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。
“远博。”周敏突然开口,“你是不是想问我,乐乐的事?”
陈远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乐乐也抬起头,看着周敏。
周敏放下苹果,深吸了一口气:“乐乐今年十一岁,生日是2012年11月。我们2014年结婚,2019年离婚。”
她看着陈远博的眼睛:“你自己算吧。”
陈远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2012年11月。
那是在他们结婚之前。
“乐乐不是你的孩子。”周敏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是我在认识你之前生下的。乐乐的生父姓赵,我们没结婚,他丢下我们母子跑了。那年我二十二岁。”
陈远博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。
不是失望。
是——说不清是什么。
像是提着一口气走了很久,突然发现前面没有路,也没有悬崖,只是一片空白的平地。
“对不起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周敏的声音在发抖,“结婚的时候我没敢说,怕你嫌弃我。后来离婚的时候我想说,又觉得说了也没意义了。现在我不想再瞒你了。”
乐乐低着头削苹果,一刀一刀,削得很慢,果皮断成了好几截。
陈远博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,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墓碑。
我该生气的。
她骗了我。骗了整整五年婚姻,加上四年离婚,一共九年。
可我为什么气不起来?
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周敏嫁给他之后,从不提娘家的过往。想起她看到他抱邻居家的小孩时,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复杂。想起离婚那天晚上,她在民政局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原来所有的话都哽在了那一个欲言又止的瞬间。
陈远博转过身,看着乐乐。
男孩也看着他,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得干干净净。
“乐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照顾你妈。”
乐乐点点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陈远博又看着周敏:“好好养病。钱的事,以后慢慢说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远博。”周敏叫住他。
他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远博没有回应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他妈打来的。
“远博,你大舅刚才打电话,说你二姨在家族群里说你把家底都掏给前妻了,闹得沸沸扬扬的。你赶紧回来一趟,把这事说清楚!”
陈远博靠在车门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从头到脚,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。
“妈,我马上回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坐进车里,发动了引擎。
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的那一刻,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住院部大楼。
九楼的那个窗户里,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。
他们不是他的责任。
从来都不是。
但他做了选择。
那个选择让他妻离家散,让他掏空了所有积蓄,让他成了亲戚口中的笑柄。
可他奇怪地不后悔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蒋敏发来的微信。
只有一行字:“房子的事,等我回去再说。你自己想清楚,是要这个家,还是要你那点良心。”
陈远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踩下油门。
车子汇入车流,像一滴水融入大海。
他想,他是该想清楚了。
回到他妈家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他妈、他大舅、二姨、三姨,还有他表哥表嫂,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。
茶几上摆着几杯没动过的茶,气氛沉得像灌了铅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妈脸色铁青,“坐下,把你干的好事跟大伙说说。”
陈远博在沙发边上坐下来,没吭声。
二姨先开了口:“远博,不是二姨说你。你掏五十多万去救前妻,这事搁谁家里都说不过去。你跟蒋敏刚买了房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你哪来的底气做这种事?”
大舅接着说:“我听你妈说,那个女的当年是主动提离婚的?都走四年了,突然一个电话你就把家底全掏了?你是不是傻?”
表哥在旁边咳了一声,小声说:“远博,那个钱要是你一个人的也就算了,可那是你和蒋敏的共同财产。你这事做得不地道。”
陈远博听着,没反驳。
他妈急了:“你倒是说话呀!你跟那个周敏到底怎么回事?她是不是拿什么事要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远博终于开口,“她什么都没要挟我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我什么也不图。”
“那你就是傻子!”他妈气得拍了一下茶几,“你把钱给她了,你们夫妻俩怎么办?房贷怎么办?日子过不过了?”
陈远博看着茶几上的杯子,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
从小到大,每次家里有事,都是这样一屋子人坐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地评判是非。
小时候他不听话挨骂是这样,高考填志愿不合长辈心意是这样,跟周敏结婚时彩礼谈不拢也是这样。
每次他都是沉默,低头,等所有人都说够了,事情就算过去了。
但今天他不想沉默了。
“妈,舅,姨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这一屋子长辈,“四年前周敏为什么跟我离婚,你们知道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不是嫌你挣得少吗?”他妈说。
“不是。”陈远博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妈得了肝癌,要二十万手术费。她知道我拿不出来,怕拖累我,所以提了离婚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二姨的声音不自然地拔高了,“那也跟你没关系了,都离婚四年了!”
“有关系。”陈远博说,“离婚前那年冬天,我妈心脏病发作住院,是周敏在医院陪了二十天。你们谁去陪过?”
没人接话。
“我做生意被人骗了八万块,是周敏拿积蓄帮我还的。那时候你们谁借过我钱?”
还是没人接话。
大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神有些躲闪。
“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。结婚的金戒指留在床头柜上,我送她的那辆二手车后来她托人卖了,钱打给了我。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。”
陈远博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她欠我的,四年前就还清了。现在是我欠她的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他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。
表哥轻轻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陈远博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人——蒋敏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脸色不太好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回我妈那儿住了几天,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她走进客厅,对着满屋子的人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陈远博,“老宋跟我说了,那个孩子不是你的。”
陈远博愣住了。
“老宋?”
“对,我让老宋去查的。”蒋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在医院里跟护工聊天,护工说周敏跟她讲过,孩子生父姓赵,在她结婚前就跑了。”
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里面是几份文件。
“这是房产证和贷款合同。我今天去银行问了,装修尾款可以申请延期三个月。房贷那边,只要我们能正常还,问题不大。”
陈远博看着蒋敏,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说话的语气很稳。
“陈远博,我嫁给你的时候,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。你心眼实,念旧情,有时候傻得让人牙痒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但你不是坏人。你要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,当初我也不会嫁给你。”
陈远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二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算什么事儿……”
蒋敏没理会,继续说:“那五十三万是你转的,用的也是你的工资卡。我在来的路上想了很久,那笔钱你存了三年,其中有一部分是你婚前的积蓄。你愿意拿出来救一个曾经帮过你的人,说实话,我生气归生气,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“但这种事,不能有下次。你答应我。”
陈远博看着她,用力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大舅站起来,咳嗽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,既然蒋敏都这么说了,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。远博,你以后做事多跟老婆商量,别自己闷着头干。”
亲戚们陆续起身告辞。二姨走的时候拍了拍陈远博的肩膀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“好好过日子”。
人都走完了,客厅里只剩下陈远博、蒋敏和他妈三个人。
他妈坐在沙发上,眼眶红红的,一直没说话。
蒋敏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来:“妈,您别生他的气了。这个事他做得是冲动,但不是没道理。”
老太太抬头看了蒋敏一眼,眼泪就掉下来了:“我不是气他救人,我是心疼你们。好不容易攒点钱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陈远博在她面前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:“妈,钱没了可以再挣。人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他妈抹了一把眼泪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回到家,陈远博和蒋敏坐在客厅里,面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是蒋敏先开口的。
“那个周敏,病好了以后怎么办?”
“医生说后续要长期吃药,不能操劳。”
蒋敏想了想:“她有个儿子要养,又不能干重活。你有想过她怎么生活吗?”
陈远博没想过那么远。
蒋敏叹了口气,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尖锐了,多了些疲惫和无奈:“你这个人啊,做事永远只想到第一步。手术做了,人救了,然后呢?她出不了院,养不起孩子,那五十三万就等于白花了。”
陈远博沉默了。
蒋敏说的是事实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蒋敏靠在沙发背上,语气平淡,“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做医疗器械的,他们长期招代理商。周敏以前做过医药销售,等她身体好了,我可以帮她牵个线。不用天天跑医院,网上接单就行,收入过得去。”
陈远博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蒋敏白了他一眼,“我只是觉得,如果她日子过不下去,你这辈子都不会心安。与其那样,不如一开始就帮到底。”
陈远博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伸手把蒋敏的手握在掌心里,用力攥了攥。
蒋敏没有抽回去。
她说:“你要记住,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我们这个家。你心里有愧,日子就过不好。你过不好,我也好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行了,洗澡睡觉吧。”蒋敏站起来,“对了,你明天去医院的时候,帮我问问周敏,乐乐的学费有着落没有。如果没有,可以申请那个什么困难补助,我同事之前申请过。”
陈远博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这个女人,嘴上比谁都硬,心比谁都软。
一周后,周敏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,可以出院了。
陈远博办完出院手续,回到病房的时候,发现周敏已经换下了病号服,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外套,坐在床边。
她的气色好了很多,脸上有了些血色,虽然还是瘦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乐乐把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背包里,拉链不太好使,他弄了半天才拉上。
“出院以后住哪里?”陈远博问。
“我表姐那边的房子空了一间,她说可以先住着。”周敏站起来,腿还有些软,身子晃了一下。
陈远博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周敏站稳了,笑了笑:“没事,有点虚。”
“走吧,我送你们。”
车子开到了城西的一片老旧小区,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,外墙斑驳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。
周敏表姐住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
陈远博扶着周敏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走到三楼的时候周敏喘得厉害,靠在墙上歇了好一会儿。
乐乐一声不吭地背着包跟在后面。
到了五楼,表姐已经等在门口。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面容憔悴,但很热情,连声说“来了就好来了就好”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老式衣柜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。
周敏在床上坐下来,环顾四周,眼眶红了。
“姐,谢谢你。”
“说什么呢,亲姐俩。”表姐摆摆手,又看了看陈远博,“陈……那个,你也坐,我给你倒水。”
“不用了,我坐坐就走。”陈远博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乐乐把背包放在墙角,然后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,走到陈远博面前。
“陈叔叔,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陈远博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。
他展开纸,是一封短信。
信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,有些笔画还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——
“远博:
出院了,有些话想写下来。
四年前跟你离婚,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。不是因为离开你过得不好,是因为离开的时候没有好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
你是一个好人,一直都是。只是那时候的我,太年轻,太害怕,把所有困难都扛在自己身上,以为那是对你好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对你好,是对你最大的不公平。
五十三万,我这辈子不一定能还清。但我一定会还,一点一点地还。乐乐我也会好好养大,教他做一个像你一样善良的人。
你有一个好老婆,好好对她。
——周敏”
陈远博看完信,手指捏着信纸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把信封仔细地收进上衣口袋。
“好好养着,别想太多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远博。”周敏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周敏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陈远博点点头,走出了那扇门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乐乐追了下来。
“陈叔叔!”男孩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,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他手里。
陈远博低头一看,是那枚旧金戒指。
“我妈说,这个本来是你的。她让我还给你。”乐乐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她还说,你要是不想要,就当废金子卖了也行。”
陈远博摊开手掌,看着那枚磨得发白的戒指。
金子在昏暗的楼道灯下,发出一种温吞的、沉静的光。
他想起那年冬天,他和周敏站在金店柜台前,挑了最便宜的款式。周敏戴上它的时候,笑得比金子还亮。
陈远博握紧拳头,把戒指攥在掌心。
“回去告诉你妈。”他说,“这戒指我不卖,我留着。”
乐乐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陈远博走出筒子楼,坐进车里。
他把戒指举到眼前,仔细看了看内圈。
那里刻着两个字——远博。
是他当年让店员刻的。
陈远博把戒指放进储物盒,发动了车子。
开出老城区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老宋。
“哥,跟你说个事。”老宋的声音有些古怪,“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电话号码,就是打来问周敏情况的那个男的,我查到是谁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姓赵,叫赵强。”老宋停顿了一下,“这人我认识,以前在城东建材市场开店的。他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——他是你大舅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。按辈分,你该叫他一声表姐夫。”
陈远博猛地踩了刹车。
车子停在路边,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他旁边呼啸而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赵强,你大舅妈的娘家表侄。”老宋一字一顿地说,“就是那个丢下周敏母子跑了的人。而且据我所知,你大舅妈一直知道这事,从周敏嫁给你之前就知道。”
陈远博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。
为什么大舅一家在家族群里骂他骂得最凶。为什么二姨说他“被周敏骗了”。为什么他妈一说起周敏就激动得不像话。
他们也怕。
怕他发现真相。
怕他知道,当年周敏嫁给他的时候,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,个个都装聋作哑。
而他大舅妈,甚至算得上是乐乐的远房亲戚。
他们都知道周敏带着一个孩子。
他们都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。
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。
陈远博挂掉老宋的电话,拨通了大舅的号码。
“喂,远博啊?什么事?”
“大舅,我想问你一个人。”陈远博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强,你认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赵……赵强?哪个赵强?”
“别装了。”陈远博说,“你老婆的表侄,当年丢下周敏母子跑了的那个赵强。你认识。”
大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远博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们都知道。”陈远博打断他,“你们都知道周敏带着孩子,你们都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我的。你们看着我结婚,看着我过日子,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“远博,那时候你刚跟周敏谈对象,你妈高兴得不得了,我们哪敢说啊!再说了,那孩子又没跟着她,是她妈在老家带着的,我们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——”
“那离婚以后呢?”陈远博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离婚以后你们为什么还在骂她?你们明知道她为什么走,你们明知道那个孩子跟我没关系,你们还骂她?”
大舅不说话了。
陈远博握着手机,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大舅,我不怪你们当年没说。但你们不该在离婚以后,还让我以为是她对不起我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车子停在路边,陈远博趴在方向盘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离婚后那段时间,家族里每个人都在说周敏的坏话。有人说她嫌贫爱富,有人说她外面有人了,有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没看上他。
他信了。
他信了整整四年。
而真相是,周敏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,走了。
她宁愿让他恨她,也不愿意让他知道,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埋着一根刺。
陈远博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。
他发动车子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
回到家的时候,蒋敏正在厨房里炒菜。
油烟机嗡嗡作响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又有节奏。
陈远博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,从背后抱住了蒋敏。
蒋敏被吓了一跳,举着锅铲僵了一下:“干嘛?让开,溅你一身油。”
陈远博没松手。
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闷声说:“敏敏,对不起。”
蒋敏关掉火,转过身看着他:“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陈远博深吸了一口气,把今天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蒋敏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伸手抱住陈远博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行了,别难过了。那个赵强跑了是他没担当,你大舅他们瞒着你是他们不对。周敏瞒着你,是她没得选。这件事里,最无辜的人是你。”
陈远博没说话。
“但反过来想想。”蒋敏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不是她瞒着你,你当年会娶她吗?”
陈远博愣了一下。
会吗?
二十二岁带着孩子的女人,生父不详,没有依靠。
如果他当年知道真相,他会怎么做?
他不敢说。
“所以你也不用太怪她。”蒋敏松开手,转过身继续炒菜,“她有她的难处。而且她已经付出代价了,独自养孩子,生病没人管,差点死在医院里。够了。”
陈远博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蒋敏的背影。
灶火映着她的侧脸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敏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蒋敏没回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:“行了,去盛饭。对了,下午我去了一趟乐乐学校,跟老师谈过了。老师说乐乐成绩很好,就是这半年请假太多,有点跟不上。我跟老师说好了,从下周开始乐乐正常上学,放学以后去辅导班补课。”
陈远博愣住了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做的这些?”
“今天上午。反正我白天有时间,就跑了一趟。”蒋敏把菜盛进盘子里,动作麻利,“辅导班的钱不贵,一个月三百。我就当资助一个贫困生了。”
她把盘子塞到陈远博手里:“端出去,吃饭。”
陈远博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他低下头,使劲眨了眨眼睛。
一个月后。
周敏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可以在家接一些简单的线上客服工作了。蒋敏帮她注册了一个账号,教她怎么操作。周敏学得很快,不到一周就能独立接单。
乐乐回到了学校,每天放学后去辅导班。蒋敏跟辅导班老师说好了,乐乐的费用她直接跟老师结,不让周敏知道具体金额。
陈远博把装修尾款的事搞定了。因为延期三个月,利息多付了一点,但能周转得开。
他白天上班,晚上偶尔接点私活做建材报价,一个月能多挣三五千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能喘气。
这天周末,陈远博和蒋敏去超市买东西。
在生鲜区,他们遇到了大舅妈。
大舅妈推着购物车,看到他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远博,蒋敏,你们也来买东西啊。”她的笑容很勉强。
陈远博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自从那通电话以后,他跟大舅一家几乎不怎么走动了。逢年过节的聚会,他也找借口推掉了。
大舅妈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远博,那个事……我们也是没办法。赵强他是我娘家人,我要是把这事捅出去,我妈那边跟我没完……”
“舅妈,不用说了。”陈远博打断她,“事情都过去了。”
大舅妈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蒋敏在旁边挽住陈远博的胳膊,对大舅妈笑了笑:“舅妈,我们还要去买别的东西,先走了。”
她拉着陈远博转身就走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陈远博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蒋敏拿起一袋西红柿放进购物车,“那种人,跟她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。”
陈远博笑了一下。
他们逛完超市,在停车场装东西的时候,陈远博的手机响了。
是周敏打来的。
“远博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。”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,“今天赵强来找我了。”
陈远博握着手机的手一紧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想见乐乐。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我生病的事,还知道是你出的医药费。他说他可以还你一部分钱,条件是让他见孩子。”
陈远博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里的火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用他还钱。至于见孩子,看乐乐自己的意愿。乐乐说不见,我就让他走。”周敏的声音很坚定,“他当年丢下我们母子跑了,现在孩子大了,他跑回来说想见,哪有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陈远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对。以后他再来找你,你告诉我。”
周敏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:“放心吧,我不怕他。在医院里死过一次的人,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挂了电话,蒋敏在旁边问:“赵强出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真是不要脸。”蒋敏难得骂了一句脏话,“孩子小的时候不管,现在跑来捡现成的。这种人,你以后离他远点。”
陈远博点点头,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大舅妈刚才说赵强是她娘家人。那赵强去找周敏,会不会是大舅妈告诉他的?”
蒋敏想了想:“有可能。你大舅妈那人,嘴上说没办法,实际上巴不得这件事快点翻篇。她可能觉得,如果赵强认回孩子,你就不用再管周敏的事了,她也就不用在你面前理亏了。”
陈远博冷笑了一声。
人心啊。
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,什么招都使得出来。
“不管他们了。”他关好后备箱,“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陈远博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民政局门口,对面是二十三岁的周敏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眼睛很亮。
她把金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,放到他掌心里。
“陈远博,谢谢你娶我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他在梦里大声喊她的名字,可她头也不回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陈远博猛地惊醒,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。
身边的蒋敏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怎么了”,又沉沉睡去。
陈远博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,很久没有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医院复查。
不是看病人,是他自己看病。
这一个月来他总觉得胸闷,有时候半夜会醒,心跳得厉害。蒋敏催了他好几次,他才挂了心内科的号。
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,医生看着报告说:“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劳累加上精神压力太大,导致的心律不齐。注意休息,少熬夜,保持心情舒畅。”
陈远博拿着药方走出诊室,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。
劳累,压力大,心情不舒畅。
这不就是他这些年来的常态吗?
他想起四年前离婚以后,他拼命工作,白天跑工地,晚上做报表,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。两年时间攒了三十万,付了首付,买了房。
他以为只要日子过得忙碌,就不会有时间想那些不开心的事。
但他错了。
那些事从来没有消失,只是被他压在心底,压得越来越深,变成了胸口的一块石头。
现在石头被搬开了,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压抑的状态。
陈远博站起来,拿着药方去药房取药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乐乐打来的。
这是乐乐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。
“陈叔叔,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男孩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下周三我们学校有家长会。我妈妈说她要工作,去不了。你……你能来吗?”
陈远博愣了一下。
“家长会?”
“嗯。老师说每个同学至少要有一个家长来。”乐乐顿了顿,“我以前家长会都是我妈妈来的,但她现在身体不好,我不想让她跑来跑去。如果你忙的话,不去也没关系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陈远博打断他,“你把时间和教室号发给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乐乐的声音明显亮了起来:“真的吗?太好了!谢谢陈叔叔!”
挂了电话,陈远博靠在车门上,仰头看着蓝天。
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在这一个月里,不知不觉中,周敏和乐乐已经从一个遥远的“前妻”和“别人的孩子”,变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。
蒋敏周末去给乐乐补课,回来会说乐乐数学进步了,作文写得不错。
周敏接了客服的单子遇到不懂的,会打电话问蒋敏。
乐乐参加学校运动会跑了第一名,发照片给陈远博看。
这些琐碎的日常,像涓涓细流,汇进了他原本平静得近乎沉闷的生活里。
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这是负担。
反而觉得——踏实。
周三下午,陈远博请了半天假,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,去了乐乐的学校。
是城西一所普通的小学,教学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开始脱落,但操场上的孩子们闹得很欢。
乐乐在教学楼门口等他,穿着校服,胸前系着红领巾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看到陈远博,他小跑着迎上来:“陈叔叔!”
“走吧。”陈远博摸了摸他的头。
乐乐的教室在三楼,门口已经坐了不少家长。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。
看到陈远博,她主动走过来:“你是周乐乐的……?”
“我是他叔叔。”陈远博说。
班主任点点头,翻开了成绩册:“周乐乐这学期进步很大。特别是期中考试,数学从班上第二十名冲到了第六名。不过我听说他家里情况比较特殊,他妈妈身体不好?”
“嗯,刚做了手术,在恢复。”
“难怪。”班主任合上成绩册,“乐乐这个孩子很懂事,就是性格有点内向,不太爱跟同学交流。你是他叔叔,平时多关心他一点。这个年纪的孩子,心理成长很关键。”
陈远博点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。结束后,乐乐拉着陈远博去看他的座位。
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课程表,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和作业本。
陈远博随手翻开一本作文本,看到一篇作文,标题是《我最想感谢的人》。
第一段写着——
“我最想感谢的人,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叔叔。他是我妈妈以前的朋友。我妈妈生病了,快要死掉的时候,是这个叔叔帮了我们。他帮妈妈交了医药费,让妈妈能做手术。妈妈说,如果不是他,妈妈就不在了。我想感谢他,但我不知道怎么感谢。妈妈说,等我长大了,做一个善良的人,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。”
陈远博合上作文本,手指微微发颤。
乐乐站在他身边,小声说:“陈叔叔,那篇作文写的是你。”
陈远博蹲下来,跟乐乐平视。
“乐乐,你写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是你不用感谢我。因为你妈妈以前也帮过我。人和人之间,本来就是互相帮助的。”
乐乐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很认真地摇了摇头:“不是的。妈妈说,你帮我们,不是因为我们能还,是因为你心好。”
陈远博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乐乐的肩膀:“走,带你去吃肯德基。”
乐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吗?我好久没吃过了!”
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,陈远博的手机响了。
是蒋敏。
“家长会开完没有?乐乐表现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老师表扬他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炖了排骨汤。”
“回来。乐乐跟我一起吃,吃完我把他送回去。”
蒋敏那边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行,我多蒸点米饭。”
挂了电话,陈远博牵着乐乐的手,往肯德基走去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月又过去了。
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,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。
周敏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,脸色红润了许多,体重也回升了一点。她接的线上客服工作做得不错,被平台评为优秀客服,收入比之前翻了一倍。
周末的下午,她提着一个布袋来到了陈远博家门口。
陈远博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周敏笑了笑,举了举手里的布袋:“来还钱。”
她走进客厅,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里是三万块。我知道离五十三万还差得远,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积蓄了。以后每个月我还你三千,直到还清为止。”
陈远博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说话。
蒋敏从厨房里走出来,擦了擦手,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。
她走过来,把信封拿起来,塞回周敏手里。
“这钱你拿回去。”
周敏急了:“那怎么行?说好了要还的——”
“等你还清了再给。”蒋敏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现在不行。你身体还在恢复期,每个月药费就好几千。乐乐正在长身体,营养不能断。你存着这些钱,先把你们娘俩的日子过稳了。”
周敏张了张嘴,眼眶红了。
“敏姐——”
“别叫姐,我比你还小一岁呢。”蒋敏摆摆手,走回厨房,“你要是真想还,等你身体彻底好了,挣了钱再还。跑不了你的。”
陈远博看着这两个女人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几个月前,周敏还是蒋敏心里的一根刺。
现在,她们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,互相惦记着对方的难处。
人心这种东西,真是说不清楚。
周敏最终还是把钱收回去了。
临走的时候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对陈远博说:“远博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,但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其实乐乐知道你不是他爸爸,但他很喜欢你。”周敏的眼里闪着泪光,“以前他总问我,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他没有。最近他不问了。他说他有两个妈妈,还有一个陈叔叔,比有爸爸的小孩还多了一个人。”
陈远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周敏笑了笑,转身下楼。
陈远博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“吃饭了!”蒋敏在厨房里喊。
陈远博关上房门,走进厨房帮忙端菜。
晚饭是排骨汤、红烧茄子和凉拌黄瓜。蒋敏的厨艺一般,但胜在肯花心思。排骨汤炖了两个多小时,汤色奶白,香气浓郁。
陈远博喝了一口汤,说:“敏敏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认乐乐当干儿子。”
蒋敏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陈远博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说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周敏那边呢?你跟她说了吗?”
“还没。先跟你说。”
蒋敏夹了一块排骨,嚼得很慢。吃完以后,她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看着陈远博。
“我没有意见。乐乐是个好孩子,懂事,听话,招人心疼。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认了干儿子,意味着你要对他的成长负责任,不光是经济上的,还有情感上的。你能不能做到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行。”蒋敏重新拿起筷子,“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以后乐乐的事情,你跟我商量着来。我不是他妈,但既然我是你老婆,这个家的事就得分担。你不能把我当外人。”
陈远博笑了。
他伸手揉了揉蒋敏的头,把她整齐的马尾弄得乱七八糟。
“知道了,老婆大人。”
“烦不烦!”蒋敏推开他的手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三天后,陈远博去周敏那边,把想认乐乐当干儿子的想法说了。
周敏正在电脑前回复客户消息,听完以后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半天没动。
“远博,你不用这样的。你不欠我们什么。”
“不是欠不欠的问题。”陈远博说,“是我自己想做。”
周敏抬起头看着他,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,站在门口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陈叔叔,你以后是不是就是我干爸了?”
陈远博蹲下来,朝他张开双臂:“你愿意吗?”
乐乐扑进他怀里,脑袋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胸口。
“干爸。”男孩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鼻音。
陈远博收紧手臂,把乐乐抱得很紧。
周敏在旁边看着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然后转过身继续敲键盘。
键盘声响得很急,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敲进去。
那天晚上,陈远博回到家,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各位长辈、兄弟姐妹,有件事跟大家说一下:我陈远博,今天认了周乐乐当干儿子。以后乐乐的事情,就是我的事。请大家知悉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。
第一个回复的是他妈,就发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是二姨:“远博做事有分寸,我们支持。”
表哥发了一个大拇指。
大舅和大舅妈没有回复。
陈远博看着手机屏幕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个家族里的人,各有各的心思,各有各的算盘。有人真心支持,有人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,有人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。
但那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自己心里那杆秤,终于平了。
又过了三个月。
冬天来了,城市下了一场小雪。
周敏的身体基本恢复了正常,虽然还要按时吃药,但已经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了。她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找到了正式工作,收入比做线上客服高了不少。
陈远博的装修终于搞完了。搬进新房那天,蒋敏做了一大桌子菜,请了周敏和乐乐来暖房。
四个人围坐在新餐桌前,灯光暖黄,饭菜冒着热气。
乐乐比以前胖了一些,脸上有了肉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干爸,我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!”他举着成绩单,满脸骄傲。
陈远博接过来看了看,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厉害!比你干爸当年强多了。我那会儿能及格就烧高香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乐乐不信。
“真的。”蒋敏在旁边插嘴,“你干爸上学的时候就是个学渣,数学考过三十八分。”
“蒋敏!”陈远博瞪她。
周敏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这是陈远博第一次看到周敏笑得这么轻松——不是那种勉强的、带着负担的笑,而是真正舒展开来的笑容。
他端起杯子,举起来。
“来,碰一个。”
四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屋里却暖得像春天。
那天晚上送走周敏和乐乐之后,陈远博和蒋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,婆婆和媳妇吵得不可开交。蒋敏看得直撇嘴:“这个婆婆也太不讲理了。”
陈远博没接话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蒋敏看了他一眼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我在想,如果没有当初那个电话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蒋敏想了想:“大概还在为装修的事吵架,我嫌你不操心,你嫌我管得多。”
陈远博笑了一声: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蒋敏忽然问,“你后悔拿那五十三万去救她吗?”
陈远博沉默了很久。
“说实话,当时我不知道乐乐跟我没关系。我以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以为他可能是我的孩子。所以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,有愧疚,有害怕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责任感。”
“后来知道他不是你的,你什么感觉?”
“说不上来。有一点失落,也有一点轻松。”陈远博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,“但更多的是释然。因为不管乐乐是不是我的孩子,我当时做那个决定,本质上不是为了某个身份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为了你自己?”
“嗯。为了以后回想起来,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。”
蒋敏靠过来,把头枕在他肩上。
“你知道吗,我当初就是看上你这一点。你这人虽然有时候傻、冲动、不会算账,但你的心不冷。”
陈远博揽住她的肩膀,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。
电视里的剧情进入了高潮,婆婆发现了媳妇的秘密,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。
蒋敏看了一眼屏幕,嗤了一声:“假。”
陈远博笑了。
他想,生活确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。
电视剧里的好人好得纯粹,坏人也坏得彻底。但现实中,每个人都是一团糨糊——有好的一面,有自私的一面,有善良的瞬间,也有懦弱的时刻。
周敏瞒着孩子的秘密嫁给他,是对他的不公平。但她扛下所有骂名离开,是一种沉默的担当。
大舅一家知道内情却装聋作哑,是自私。但站在他们的立场,捅破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,他们不愿意承受,也并非不能理解。
蒋敏当初因为五十三万差点跟他离婚,是人之常情。但她后来接纳周敏母子、帮乐乐找辅导班、把周敏当朋友看待,是超越了常情的善意。
至于他自己——他没什么好标榜的。
他只是做了一件事,让他晚上能睡得着觉。
仅此而已。
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
陈远博关了电视,和蒋敏一起走进卧室。
临睡前,他打开手机,看到乐乐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。
点开一听,是男孩清脆的声音:“干爸晚安!干妈晚安!明天见!”
语音最后,隐约能听到周敏在旁边小声提醒:“别那么大声,都几点了。”
陈远博笑了一下。
蒋敏凑过来听了一遍,也笑了。
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回去:“晚安乐乐,早点睡,明天干妈给你带红烧肉。”
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掉了床头灯。
房间里陷入温柔的黑暗。
窗外的雪花无声地落着,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棱角。
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晚,对于世界来说不值一提。但对于这个家里的两个人来说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们失去了一些钱,换回了一些比钱更珍贵的东西。
不是亲情,不完全是。
不是心安,也不完全是。
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是人在面对困境时仍然选择善良的那一点坚持,是看清了真相之后依然愿意伸出手的那一点勇气,是被伤害过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那一点天真。
陈远博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是几个月前,他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的那一刻。
他的手在抖,银行卡在指间冰凉。
他停顿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把卡递了过去。
那个瞬间,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
而他,不后悔。
故事到这里,陈远博一家的生活还在继续。
周敏的身体一天天康复,工作逐渐步入正轨。乐乐的成绩越来越好,性格也越来越开朗。蒋敏的电商客服账号做到了一万粉丝,每天忙得不亦乐乎。陈远博在公司加了一次薪,虽然不多,但足够填补那些窟窿。
他们偶尔会在周末聚在一起吃顿饭,像亲人一样,又比亲人多了一份分寸和尊重。
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,有难处的时候一起想办法,有好事的时候一起开心。
这就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那个叫赵强的男人后来没有再出现过。听大舅妈说,他在外地又欠了一笔债,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。大舅妈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讪讪的,陈远博没有接话。
有些人,不值得记住。
有些事,翻过去就是翻过去了。
而那枚旧金戒指,还静静躺在陈远博车里的储物盒里,内圈刻着两个字——远博。
他没有戴过,也没有卖掉。
有些东西,留着不是为了怀念,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那一段路股票配资门户论坛,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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